第一百零七章 江山百代
作者:情何以甚
  第2833章江山百代
  山海境里,凰唯真洒然一笑:「江山百代,自有后来者!姜道主如此勇魄,某虽狷狂,岂不知羞?自当避道,让你出一头地!」
  三生兰因花上垂眸而立的嬴允年,轻轻将卷起来的衣袖放平,露出斯文甚至有些腼腆的笑:「我虽善假于道,这一路多赖成全,也是不曾想到,在这样的斗争里,还能歇一歇脚,坐享其成……姜道主,请上座!」
  当下这个前所未有的时代,还未有举至极限。神霄大胜之后,正是烈火烹油。只有六合天子成就,才算一个阶段性的标志,是当初开创这个时代的那些人……伟大的想像。
  六合天子本身的武力,只是其一。六合天子成就以后,人道洪流全新的澎湃,才将涌现当下这个时代所不能想像的力量。
  从某种意义上来说,姬凤洲突然开启六合征程,也是为吴斋雪「寻找祝由」,增添了重要的砝码。
  祝由敢不敢等姜望圆满?敢不敢等六合天子出现?敢不敢等凰唯真超越时代?
  这个时代的人族,无比自信,昂扬进取,雄视诸天。
  这个时代有促急的叩门声!叩在所谓「大恐怖」的门外。
  同为新时代的超脱者,凰唯真没能走到最强的状态,便迎头撞上祝由的这场战争。祂嬴允年又何尝不是如此?
  祂并非以杂家成道,但杂家作为祂开创的道统,以「兼合百家」为旨,在百家复兴之后,亦得到最大的反哺……祂最巅峰的状态还远远没有到来。
  只是现实的冰冷,平等地给予所有人。
  末劫不会等你做好万全准备才开始。半渡而击才是战争,猝不及防才是灾难。
  雄魁一世的人物,没有谁会把希望放在别人身上。每一个走到这里的人,都是自己人生的主角,何尝不以主角自视?
  祂们自是被歌颂的传说,也理所当然地认为传说会继续。
  凰唯真也好,嬴允年也好,都有在自己手中解决末劫的想法。只是浪碎于堤,止步于祝由这座无法逾越的障壁前。
  昔日的主角一个个被掀翻了,今日的主角也一个个败下阵来。
  名为「祝由」的恐怖存在,是历史的铁壁,将多少的惊涛,都抚平涟漪。
  而祂们停下脚步,终于知道「还不够」。
  传奇受阻于传奇。
  承认自己无法解决问题,固然是这骄傲一生里莫大的挫败。但走到前面来挑担子的,是祂们早前就已认可过的后辈晚生,是新时代的代表人物,更是祂们一路奋战想要看到的未来——
  这感觉又让人欣慰。
  时光长旅,吾道不孤。
  曾经锋芒毕露,风流绝代的人物,有一天也会摆一摆手,笑著说「自有后来」。
  「但是……代价是什么呢?」最后是孔恪的咕哝,淹没在知识的海洋里,毕竟没有翻滚。
  姜望既然已经在这个时候走进战场……不必再说代价了。
  最后的话说出口,儒祖只道:「后生可畏!」
  又补充了一句:「颇知礼也。」
  话是好话。但联系到祂这次是从学海走出,暮鼓书院搬家后同剑阁太近,而祂又是制礼的先圣贤师……听著莫名的奇怪,像是那位剑阁阁主的口吻。
  但这就是最后的交代。
  孔恪无多言,一生言语,都在书山学海。
  姜望轻轻颔首为礼,以手仗剑,漫步自前。
  天衍至圣那山海变幻的左瞳,放出的视线也如异兽一般灵动,轻巧落在姜望的金披上。
  时时刻刻都在焚烧的知见,带给此人几无止境的成长。
  这个时代的巅峰,正是随著这个「晚生」的脚步而向前!
  在这一刻,凰唯真心中陡然生出灵感,无限次的幻想在山海境里立即验证。最后有一只青鸟,掠过姜望的潜意识海洋。
  羽翅带风掠过的涟漪,留下一段虚幻的文字:
  「我知道墨祖在祝由那里带走了什么了——祂带走了祝由的创造力,让祂再也没有超越时代的灵感!」
  这字迹随著涟漪散去。
  这尊重复著朽坏和归来的天衍至圣,却在姜望身后拔空而起,对著祝由摇摇一抓,就这样穿进了虚实错杂的山海洪流。
  那不是已经成真的山海境,而是凰唯真的幻想世界。
  太阳宫外驳杂的道痕,随之如洪流席卷,带走前一场战斗的残余,也带走了祝由指间的「害人虫」!还带走了祝由眼中堪堪泛起的泡影——那亦是祝由的某种幻想。
  莲花无数瓣,山海倏而真。
  这尊超越诸圣想像的「天衍至圣」,将与祝由相斗于所有诸圣尚未完成的幻想中!
  凰唯真创造战场,嬴允年主导诸道,孔恪给予支持,诸圣的道路,将一条一条的验证。直到已知的三千多条道路,全部推演结束,直到正在演化中的新的道路,跟不上这场战争的进程……直到再无路走!才能算是结束这场关乎幻想的斗争。
  祂告诉姜望,墨祖带走了祝由的创造力,祂亦身体力行,带走祝由的幻想。
  以此锁死祝由的前路,让这位「与时俱进」的恐怖存在,难以保持姜望般的进步速度。
  那么至少在「进步速度」上,姜望有了纸面的优势。而不似先前的任何一场交锋,完全看不到祝由的短板。
  现在只剩姜望在祝由面前。
  现在只有姜望向祝由走来。
  太阳宫始终燃烧在宇宙尽头的那朵焰花里,这意味著太阳宫里发生的一切,都燃为姜望的知见。
  这本就是吴斋雪和凰唯真的默契。
  虽则吴斋雪主动去寻祝由,也是想独拦于历史。凰唯真接下了「现在」,亦是要弭祸于自我。
  但这种「我自为之」的自信,不代表真就不留后手。
  同祝由的这场战争,是现世人族的存亡之战。从远古时代燧人氏斩祝由于阍阳山开始,经历有熊人皇斗魔祖,诸圣时代大恐怖……一直延续到今天。
  这是比掀翻远古天庭还要漫长的战争,艰难程度远胜于过往的一切。
  于己唯死而已,为天下不可不绸缪万全。
  天衍至圣再一次分割战场,在幻想之中牵制祝由的力量,而将祂已得到的知见,送到姜望手中……遂见金焰汹汹!
  环绕太阳宫的上昧神火,张牙舞爪,似要撕咬祝由。
  「好凶的火!」祝由赞了一声。
  自祂履世,诸天退避。一切有灵者,莫不惊惧。这道小小的真火,倒像是疯狗般,有种什么都敢咬的架势。
  赤冠白发的姜望,提著极冷极锐的薄幸郎,声音也在天衍至圣离开后,消退了些许情绪:「此小人之火也,近之则不逊。既然前辈们帮它了解了你……它就要开始放肆了。」
  从颜生的角度,只看得到祝由的背影,并不巍峨,但已立成永恒。无论多么激荡的惊涛,都不曾将它翻过。
  好在姜望也正在视野中走近。
  赤冠白发是他所未见,足音清脆如碰杯声。
  旧旸何得此盛筵!
  祝由的声音响起来,像是一条静静流淌的河:「从古至今,有三条道路,令我期待。」
  「一条是自远古人皇延续到国家体制大兴,终于在当代有了圆满机会的『六合天子』。」
  「一条是继承烈山遗志,天骄井喷,群策诸圣之力而得以想像的『大成至圣』。」
  「最后一条,就是你在宇宙尽头绽放的焰花。我实在好奇,走完这一个历史主角无敌于世的甲子,你在时代的推举和历史的加证下,究竟能走到什么程度。」
  「为了一个渺茫的希望,祂们很愿意做些什么。所以前赴后继。」
  「高而为无上的存在,祂们因所谓的伟大,而成为所谓的伟大者。故而承担。」
  「这十四年的时间,祂们愿意帮你争取,我也愿意配合——但为什么,你却不再等待?」
  祂的声音里,带著纯粹的好奇。
  有的人仅仅在宇宙尽头一站,人们就相信他能走完举世无敌的路。竖起剑指炉,一句都未言语,人们就相信,他会站出来对抗末劫。没有一句切实的承诺,那些人,无论先前是敌是友,竟都愿意为他争取时间!
  究竟为什么呢?
  「因为祂们愿意帮我争取。所以我不再等待。」姜望道:「因为我会不再等待,所以祂们愿意帮我争取。」
  「大概明白了,一些责任,感情,同理心之类的东西。」祝由说。
  「那你要如何胜我?」祂好奇地问。
  这种好奇让人非常不舒服。就好像你所做的一切,都只是被观测的样本。你所争取的未来,只是一个需要确定的结果。这种好奇完全不存在情绪,当然也没有尊重。
  「我习惯自己解决问题,而不是创造一个需要被解决的问题。」姜望按剑而行:「试试就知道了。」
  「在某种意义上来说,我既然走到这里,确然不算等待了你,无论我嘴里怎么说配合。」祝由忽然笑了笑:「所以你也觉得……我是不敢等到你圆满的时刻吗?」
  「你不会在乎我的觉得。我也不这样自觉。既不自觉你不敢等我,也不自觉那就是圆满。」姜望只是往前走:「说到底,怎样才算圆满呢?我相信山外还有路,死亡才是终点。」
  他每一刻都更胜于前,每一步都走得更远。他的手掌虚虚地搭在剑柄,却像是切实地把握了这个世界。
  现在他的剑,已经不能被看见。
  可是整座太阳宫,已在他的剑围中!
  「可谓知也!」祝由莫名地慨声。
  祂把目光从姜望身上挪开,就像祂不在乎姜望,也不在乎姜望的剑。
  祂看向无所不在且愈发张狂的上昧神火,也就此注视著宇宙尽头那朵焰花,看到焰花所炼化的万界荒墓。
  于是,祂看到了魔。
  当魔祖真正注视祂所创造的魔族……祂说「天下皆魔」,那么这一刻便要实现!
  此刻的万界荒墓,已经大有不同。
  曾经晦暗的天空,当下明亮堂皇。如久翳的琉璃窗,被洗去了晦影。
  曾经玉皇钟在这里还是勉力支撑,如今竟感不到这个世界的压力,玉光越千山,所照何止万里。恍惚它已高悬,竟如这终焉世界的新起的大日。
  在三昧真火的焰光下,一切魔界的「痼疾」都正被解离,或是一座古老魔窟,或是孕育魔胎的山峦……或是那号称永恒的魔宫!
  视野里已经看不到成片聚拢的魔气。极目远山,亦只有稀薄的几缕,好似炊烟。
  若不是那些数量庞巨的魔族尚且还存在,小规模的抵抗还在发生……乍眼一看,几乎是一个仙雾缭绕的胜土。哪有什么人憎鬼厌的恶名。
  但它又改变。
  当魔祖祝由真正降临人间,予魔土以注视。祂曾亲手改变的这个世界,立即有了历史性的回应。
  茫茫宇宙尽头,代表诸天终焉的世界,外显混沌,恍如鸡子。
  于时光奔流的现在,姜望竖剑指炉以炼之。于已经发生的过去,祝由掌覆此界而化魔。
  二者在时光的意义里对立,于是也在空间的意义上对峙。
  此刻诸天所见,在那宇宙尽头,赫然有一道魔影,投在了焰花前,仿如烛台的影子,是「灯下之黑」。
  而帝魔宫中,宋婉溪惊惧抬眼,即看到一尊黑焰滔天的魔尊背影,正与那转过身来,竖剑指炉于身前的姜道主对视!
  一座剑指炉,两种火焰。
  一个位格等同于现世的终焉世界,岔开两种命运。
  万界荒墓在这对峙二者之间……外显的混沌之状,一霎分黑白!浑如两仪之球。
  鬼龙魔君敖馗,跌跌撞撞地跑进大殿之中,所见便是如此。
  「呔!」
  此时他还不知吴斋雪放过了他,只觉自己才逃虎口,又入狼窝。万分惊惧!
  苦也……怎的走了一个超脱之魔,又来一魔主?
  人间正道是沧桑,我辈还需多加餐。
  在立即转身和埋头冲刺中,他果断选择后者。手中提出一杆魔意所聚的狼牙锤,对著那对峙的两位就锤下!
  「休伤吾主!」
  出来混,一定要站队。站错也比不站好。墙头草一定会被风吹倒。
  他根本无法触及超脱,这一锤下去也不知能锤到哪个。
  但是没关系,锤到这个就说是帮那一个,锤到那个就说是帮这一个。
  退一万步说……真能被他锤到,说明本来也要落败了!
  可脚步才抬,狼牙锤才举,声音才喊出——顿就一晃!
  嗡~!
  是帝魔宫在崩塌,还是魔界在溃灭?
  敖馗脚步一晃,手中的狼牙锤,最终没能锤下去。
  整个万界荒墓,骤黯于一时。
  于此厮杀的战士,惊而四顾——但见一尊又一尊恢弘魔相,为仙,为神,为龙,为帝……如幕布抬卷,张世而起,遮蔽了天穹!
  此世本无边界,以魔相为幕墙,确立了八方。
  诚如凰唯真所言,所谓「八大魔功」,是祝由与时俱进的手段。由此而衍生的道路,是「天下皆魔」的方向。
  古往今来一切有生之灵,无论行何等的路,都可以走向魔途。
  祂不止是要抵抗姜望对魔界的炼化,更是要反过来炼诸天为魔土……先自万界荒墓始!
  此地虽有数目庞巨的人族大军,各国精锐汇聚在此,足以应对诸天万界的任何一场战争,独自显化在帝魔宫的魔祖,却并不孑然。
  自上古时代的第一次魔潮开始,此后多少年,边荒生死线的每一次潮涌,都是推来魔毒。时至今日,魔性难拔。
  每一个向魔拔剑的人,先要以自己的魔念为对手。
  一念神魔,是因为魔在每个人心中!
  此刻八幕魔相遮天合围,仿佛至盛的神话时代,永恒神祇俯瞰人间。
  有生之灵,向我行来。生死不避,堕之为魔也。
  铛铛铛!
  玉皇钟连连摇响,唤醒人心。
  鹓鶵飞洁雨,刑电笞魔意。
  赵汝成漫步长空,十指张舞,所过之处,剑气鹊桥横空,大片大片地扫荡魔物。
  如意元君立于道术天瀑上,仙念飞云海,洒下无数清心咒……
  当然真正与这魔意对抗的,还是整个魔界无处不照的火光。
  但都渐黯了。
  从上古时代到今天,魔族毕竟在此世经营了几个大时代!世界本源的倾向,都被魔意唤醒。魔化的过去,正在侵蚀澄明的未来。
  《先天诛绝神魔功》,显为神魔相。《弹指生灭幻魔功》,显为幻魔相。《万世有缺仙魔功》,显为仙魔相……
  魔君虽死,魔功犹在,魔相故存。
  只是这些魔相,有虚有实,有的威凌万界,有的只是一道虚影,一个空缺的位格。
  《灭情绝欲血魔功》,炼封于东海,还需要漫长的时间,才能归来。
  《礼崩乐坏圣魔功》,毁于勤苦书院,尚未在时光中重聚。
  《至尊履极帝魔功》,尚且还在姜望身后的帝魔大座上,与之同在的,是《诸天魔帝尊赦录》。未有突破姜望的剑围,不可归之于魔天。
  尚有两位活著的魔君,是魔化诸天最重要的资粮。是魔潮侵世的火种,亦是天下皆魔后的永恒。
  代表魔祖的目光,理所当然地落在了楼约身上。
  举世狂欢,气运沸腾。无数魔物拜倒,高呼恨魔君之名。
  立于正北方的【恨魔相】,亦幽幽而渊显,在呼唤魔君的归位,也呼唤那部最新圆满的《所求皆空恨魔功》!
  却见怅然望天的楼约,一动不动。
  他身上的确是有一部魔功飞出来,却在翻页的过程中,魔气褪尽。魔文化作了道文,书封上的名字,变成了……《所求皆空大道书》!
  楼约身上的魔性,已被吴斋雪炼化了!
  就如吴斋雪取回了自我,将七恨魔主变成祂自己的一段人生旅程。这过程在楼约身上又重演。
  在山呼海啸的「恨魔君」呼声里,他涣散的眼神慢慢凝聚。
  当然还是恨,但对吴斋雪的恨,岂关于人间。
  当然已经意冷,但世上还有楼君兰。他还是一个父亲。
  他猛地攥紧了拳头:「所谓『皆空』,岂独于我?!」
  位于魔界正北方的【恨魔相】,霎时扭曲,而后空无。
  魔祖一念所唤起的「天下皆魔」的大势,自然地追寻缺口。《所求皆空恨魔功》之前,是《七恨魔功》。但它还在吴斋雪身上,随之追猎祝由于过去……生死交锋尚未终,自然求不得。
  《七恨魔功》之前,是《苦海永沦欲魔功》。
  帝魔宫里的魔祖抬眼视前,只看到姜望那双宁如静渊的眼中,缓缓跳动的红尘劫火。
  七情六欲之魔火,早就炼进了「红尘劫」。而这份历史,由吴斋雪在《苦海永沦欲魔功》最关键的历史里见证。
  成为永远的真实。
  八大魔功在此缺了一角!
  祝由改造万界荒墓为魔界以来,就志以不朽,留下这八方魔道,有朝一日铺陈诸天。
  而今却有一面永远的空白。
  吴斋雪正在过去鏖战,但祂已永远地改变了现在。
  对祝由来说,路不可绝,虽被吴斋雪蛀空,无非是重新弥补。
  祂的目光已从楼约身上移开,放眼诸天,寻证新魔,要在最短的时间里,催生一尊全新的魔君,演化一部足以填补空缺的不朽魔功。
  当然,还有一个必不可少的良材。
  「天下皆魔」的大势,落在了帝魔宫里挥舞狼牙锤的敖馗身上。
  却落了空!
  屹立于万界荒墓正南方的【龙魔相】,竟如一道帘幕被卷起,以一种绝不回头的姿态,猎猎作响,投向了沧海!
  「这般手笔……」
  如此突然,如此顺理成章,又如此熟悉。
  站在太阳宫门槛前的祝由,微微垂低眼睑,仿佛看到时光深处的那个老对手……人族的万法源流,万世之师,被祂亲手击杀的毋汉公!
  跑进帝魔宫的时候,敖馗说自己「不一样」。
  他确实不一样。因为他的道路并非自证,当初将他送到魔界来的……是毋汉公!
  为何他能入魔而自我?
  当然不是他一以贯之的贪生怕死,人的本欲并不能改变认知,贪生怕死的魔,也是魔。贪生怕死的,不止他一个。
  之所以他不同,恰恰说明这一程完全都在毋汉公的掌控中。
  飞离浮陆的《山河破碎龙魔功》,原来从未逃出毋汉公的指掌。其人虽死,留以永镇。
  当初推动敖馗于此占位,就是为了在「天下皆魔」的关键时刻,给祝由一个久远的问候。留惊喜于今逢!
  最后还归沧海的,是完全剔除了魔性的《山河破碎真龙典》。一卷猎猎如新旗。
  唯独帝魔宫里的敖馗,仍然是龙魔之身,没有变得更纯粹,也没有变得更皎洁。他还是他,从真龙到龙魔,就像只是换了一种炼体功法。
  「哇呀呀呀!我敖馗忍辱负重,有志荡魔,岂你这点蝇利能惑?!吃我一锤!」
  他大喊,这一次卯足了劲,狼牙锤对准了祝由的后脑勺!
  其实此生真或者假,是龙或者魔,这一路是不是被人操纵,成为谁的棋子……有什么要紧?
  最重要是不是能活下来,活得很好。
  毋汉公深谋远虑,龙佛大慈大悲,姜道主我是您忠诚的侍卫!
  「唉……」
  人们终于听到了祝由的叹息。
  至此,「天下皆魔」的计划,已经彻底地失败了!
  吴斋雪和毋汉公的布置,当然是摧毁这个计划的重要原因。
  但要说到最关键的一点,还是姜望在此炼魔,与祂争夺万界荒墓的潮向,对峙于「现在」,没有给祂弥补缺失的机会。
  毕竟吴斋雪还在过去战斗,毋汉公已经死亡。若仅仅只是祂们留下来的手段,多的是办法避开。而姜望牵制著祂,叫祂避无可避。
  「你知道吗?」太阳宫前的祝由,发出久违的叹息。
  祂并不是一个会感慨失败的人,只是觉得……麻烦。宝贵的时间被浪费了,让祂不得不审视自己的作为。
  看著赤冠白发的姜望,祂轻声道:「从万界中心到万界荒墓,从人到魔,这只是一场早就该完成的演化。世间之人,早已魔性深种。也许『天下皆魔』,已是一条最温和的路。而你们把它斩断了。」
  「诚知魔性难移,所以上古人皇终结魔潮,用了半生。」姜望说:「我愿从之。」
  便如宋淮所说,魔只带来毁灭。倘若天下为魔,那也就是永恒的末日。
  祝由是把「天下皆魔」作为一种灭世的手段!
  「魔是无法消灭的。它存在于所有有生之灵的心中。」祝由说。
  「也许我并不打算消灭它。」赤冠白发的姜望,执掌三昧之真,时时刻刻都在洞察世间的真理,因而鲜有情绪:「正如我眼前有魔,但世上还有仙,还有神,乃至水族,灵族,甚至妖族,海族,修罗……魔可能是一种选择,但不该是唯一的选择。」
  祝由莫名地道:「你以真火炼化万界荒墓,想要把它炼成一个拥有生机的世界……在你之前,也有一个人想要这么做。」
  「你是想说……你吗?」姜望问。
  「墨。」祝由道:「祂追寻我当初的足迹,来到了这里。祂试图改变这一切,祂失败了。」
  「也许祂成功了。祂所传下来的墨家,已经创造出真正的生命。如若末劫真的到来,已有的一切都寂灭……它将代表另一个时代的新生,至少是新生的一种。」姜望说道:「我们人族生来孱弱,并不是因为漫长的生命而不朽,而是因为传承的延续而永恒。」
  「没有下一个时代,故事即将结束。」祝由淡声道:「记得我说的未来吗?烈山也好,凰唯真也罢,包括现在的你,你们都只看到了某一个阶段的节点。但我看到了穷途。」
  姜望不为所动:「未来无限远,岂会有穷途?」
  「也有所谓无穷之局,名为天衍。当年我就坐在他们旁边,看了很久。」祝由反问:「你知道天衍局的穷途是什么吗?」
  姜望道:「真圣算穷。」
  祝由还以一笑:「答案在其中!」
  姜望沉默了片刻。抬眼说:「我听不懂。」
  当话语延展到这一句,他已经走到了太阳宫的殿门前。
  就隔著一道门槛,他和祝由在宫里宫外对视。
  赤冠之下,白发轻扬。
  他眼中的红尘劫火如为风倾,他的手已不在腰侧的剑柄,剑也不见了——
  于「不察之境」,薄幸郎已然横天!
  这是签名超脱共约以来,姜望第一次真正意义出手。
  以不朽的层次,决战不朽。
  不见其形,只闻其声。不察剑意,只感其凛。
  这是超脱所有,不被任何已知手段所捕捉的一剑。
  诸天万界都震颤于一声剑鸣。
  明明是夏至之后的炎热现世,却如惊蛰春醒。
  而后一卷黄昏,笼罩了道历一三二一年的太阳宫。
  身量极高又极瘦的暮扶摇,像一座坠落太阳宫的尖塔,轰轰隆隆灿烂地落下。
  毕竟还记得先前说的是为姜望护道,遂抬指凝固了黄昏:「惹动他来,也算阻道!我当与你见于黄昏!」
  在祝由的一生中,有多少日出和日落?
  恐怕祂也数不清。
  暮扶摇来分割祂的黄昏。
  又见魔界的天空,探出一卷大袖。至尊神袍之下,是一只宰割天下的手。并指为刀,裁掉了万界荒墓里的【神魔相】。
  祝由的与时俱进,意味著时代顶格的神道修行。
  袍袖飘卷的青穹神尊,漫步于三昧真火,顺便借火烧掉了这片【神魔相】的魔气,轻轻一甩,将剩下的神道力量燃为炊烟,送入神国。
  祂并不在意被姜望了解,毕竟早就赠予姜望至高的大牧符节。
  就这样从容地往前走,翻掌推出一方青鼎,推进宇宙尽头那朵焰花的焰心,推进了太阳宫!
  岿然行于高天,青天之鼎,要予祝由永镇!
  凡祝由所据之「现在」,青天之力,都要将其永逐。当代的神道至高,不允许祝由再往前。
  同样是在此刻。
  东海之水定如镜,镜中照出了太阳宫。
  新证的海神菩萨,以天海为头纱,静静地垂视祝由。
  古往今来和祝由对视的强者不在少数,这是第一双贯穿天道和神道的眼眸。
  祂似对镜视妆,却已在更改祝由的五官。祂推动沧海桑田,试图用天道同化祝由。
  慢慢地视祝由如自己。
  以至于这跨越时光的不朽者,竟有如蜡烛般融化的迹象!
  九龙捧日永镇山河玺镇压鬼道斗争、还人间为阳世的那一刻,诸国对祝由的态度就已经统一。
  霸国背后的永恒力量,既不能干涉六合征程,便都投入此末劫之争。
  姜望以一朵焰花燃烧诸天归寂的知见,又凭著这份知见,斩出遁离诸天感知的一剑。
  剑啸声仿佛战争的号角,似乎并不是姜望,而是当下这个时代,正式向祝由宣战。
  一鼓而起,剑出即有三不朽!
  祝由抬眸而轻声:「黄昏,青穹,天道,无法感受的剑。」
  祂只是平静地叙述,却有历史的质感。像是遥远的故事,如今又重演。而祂落下的每一个字,都改写了人间。
  有一段巨大的空白,剪裁为祂身前悬垂的画卷。
  随著祂的言语,先是黄昏入画,走远落寞的旅人。继而青穹在上,鼎为王权的彰显。青穹深处天海的波澜,表示天道的存在。间有晚霞的截面,山峦的缝隙,乃至天穹的裂痕,描述那柄无法感受的剑!
  而这柄剑,就在这张画卷的描绘下,被定义,被捕获,也被感知了。
  下一刻。
  黄昏神主,青穹神尊,海神菩萨,乃至提剑而来的三昧天君,真火炼魔的荡魔天君……全都印在了画卷上!
  震古烁今的不朽者,竟为不动不言的画中人。
  这简直是……另一种层次的力量!
  画中的一切痕迹,渐渐都淡了,散了,这张画卷,正归于空白!
  妖界摩云城。
  此地在道历三九四六年,已经归于景国的治下,为天都元帅匡命所镇。而在龙华经筵召开的道历一三二一年,它还是妖族接壤五恶盆地的大域。
  这一年,有一个匆匆的旅人,经过了濂溪客栈。不经意地一瞥,眸光如刀,掠过客栈的匾额。
  时光的力量微不可察,多年以后,这个「濂」字裂开,孤独的三点水糊成一片,竟像个「卜」字!
  越国的历史长河……它甚至不是真正的历史,而是历史的一个截面,一道剪影。
  便在这片历史中,在道历二五三一年的「琅山镇」,有一个奇装异服的旅人,正揖手一圈,高声说些胡话,吸引了大批的观众。
  「敢问诸位善长仁翁,今年是哪一年?某从未来穿越时空而至此,有一件宝物,与此地有缘,只卖给三个人。」
  「什么,韶国刚刚灭了燕国吗?今年是道历二五三一年?我来的那个年代,韶国已为夏国所灭……」
  姜望在画中。
  提剑走向祝由的三昧天君和真火炼魔的荡魔天君,都归于同一个姜望。
  他在画中头皮发麻。有种从未体验过的惊冷!
  当初在越国的历史长河里,他初至琅山镇,便问今年何年。当时就有人站出来,指责他的骗术不新鲜,说早有人用过!那个先一步说自己来自未来的人……竟是祝由吗?
  他当然也忘不了妖界的那一次长旅。神霄世界的信息,就是那一次被带回人间。算出「天命在妖」和「灭世者魔」的卜廉,亦是在那一次,永远地消散了最后一缕残念。在他之前走过濂溪客栈的人,以眸光划匾的人……也是祝由吗?
  祂究竟是在过去影响了现在,还是在现在干涉了过去?
  「与时俱进」只是一句分析。
  此刻在画中,方见祂如何与时光同行!
  画中人的思考,不被画外人知。
  颜生定在太阳宫中,看著他难以理解的一切,听到站在殿门口的那个背影,所给予的解释的声音——
  「这只是一幅普通的挂画,我刚刚从宫殿里取来,抹掉了原来的图案。但真要究其根本……这也不止是画,这是一种世界观。」
  「这个世界里的一切,都是线条的构成。当然也包括祂们。」
  「祂们就像是在这幅画上挥剑,却妄图伤到站在现实里的我。」
  「当然,只以画和现实来描述,并不准确。我也不只是将祂们变成线条的构成。道的玄妙,言语不能述之万一。之所以这么说,只是方便你们理解。」
  「我需要你们理解我在说什么,哪怕只是理解一部分……你们才可以成为我的一部分。看到我如何从这样的画里,走到真正的现实中。」
  颜生愈发地听不明白,而又在这种不明白里,诞生巨大的恐慌!
  敖馗还在帝魔宫里表忠心,自诩为毋汉公密使、姜道主卫兵的他,举著狼牙锤冲锋到头,却不见了伟岸的姜道主!
  偌大的帝魔宫,剑指炉尚在熊熊,万界荒墓如混沌鸡子,还在炉中燃烧……站在剑指炉前,却只剩一个背影。
  那背影终于动了。
  在帝魔宫,在太阳宫,在所有感知到此、注视到此、倾听到此的感受中……
  祝由回过头来。
  哔剥!哔剥!
  如同火星炸响。
  在祝由身后的那幅挂画,已经一片空白的画幅上,渐渐燃起了星子。一点一点的赤红色的火星,慢慢烧出一个人形的轮廓。
  玉冠束发,昂直如剑。
  画中人还没有在画上清晰,偏偏已是人们熟悉的剪影。
  有一种恢弘的力量,正在宣告归来!
  太阳宫里的颜生心中激动,帝魔宫中的敖馗简直泣涕如雨,宋婉溪不由自主地走上前来。
  祝由却并不在意。
  祂只是回过头来。
  祂在走了很久都没有走出去的太阳宫,在一步就能迈出的门槛前,终于回过了头。
  那是一张异常普通的脸。
  因为普通,所以异常。
  像是当初造物的时候,压根懒得在这张脸上费半点心思,所以顺手凑合,用了一张普通的面模子,随意一按。
  鼻子是鼻子,眼睛是眼睛。
  「啊……」祂轻叹一声。保持著在太阳宫里回头的姿态,抬起手来。祂的手指著宫外。
  现世,幽冥,妖界,万界荒墓,浮陆……
  所有听到这个声音,见证这个动作,看到这幅画面,想到这幕场景……乃至于所有看到这段文字、甚至只是听到转述的人!
  都看到了祂。
  而祂抬手指著画卷上那个渐渐清晰的人,说——
  「他的故事,你们都看过了。我的故事……你们知道吗?!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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  ……
  晚八有。
  。